台北雨季 (2025-12-22更新于 29楼)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1

就不回答。像是检查她的意图，或是她的状况。

仿佛谈话只是一种掩护，她正面看他的眼睛。心跳加速。

方若绮意识到无论他回答什么她都将会心跳加速。这正是她上前搭话的意图。想要用乘坐过山车抵消真实的坠落。但2003年的方若绮尚且不会称之为一种逃避。

十米开外的孩童的哭声是一种沉默，十二点钟方向旅客向工作人员的宣泄是一种沉默，空无一物的机场大屏是一种沉默。她需要任何不沉默的内容。任何表达，任何动作，任何信号。说什么都好，她需要这场谈话继续，她需要一种幻觉，佯装晕眩和手心冒汗都同致命无关。

“黎华。”做出绝不退让的姿态。

几乎与她同时开口，“想过，尤其今天。”

但询问缘由是禁区。请跳过现实的提要，靠得再近一点，再多一点幻觉。于是她问，“那今天之前呢？”

“与其说想到死，不如说常常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活。尤其是今天。”察觉到她的坚决，黎华退居到堪称柔软的境地。

是注意到她有一种溺水者的挣扎，或是一以贯之的教养，他说下去，对着方若绮的眼睛，“不问我为什么？”递去一支浮木。

“好啊，为什么？”

“比如现在，好像突然才置身机场，突然与你谈天，像突然意识到人类社会竟有电力。”一面抚慰，一面张望李恩光的方向，那边仍没头绪。低头看漂亮手表，是接近下午四点二十分。

像我突然意识到随时会没有明天，方若绮没说出口，她知道在场没有人不想这事。

没有爆炸，没有枪击，没有匪徒。期待与恐惧统统悬而未决。只有回荡在机场的漫长的几乎令人习以为常的骚动。微不可闻地摇摇头，方若绮需要任何不沉默的内容。

“如果回到台北，你最想去哪里？”像是她从哪本烂俗剧本里摘抄出的烂俗台词。眼神接近于一种毫不避讳的邀请。说什么都无所谓，请你一直这样说下去。

“最想去片场。”黎华说，“你可能注意到了，我的工作很适合我。”十足地配合。

“你一向喜欢做演员吗？”

“我一向喜欢电影这个行业……但更年轻时我会想做一个建筑师，一眼能看出每幢大楼的出入口布局，画出的图纸能让人真的住进去。”

“这很奇怪啊，你现在比做格子间里画图的建筑师风光很多。”

“总的来说，其实是差不多的事情。我是说……我当然没有当过一天建筑师，但我能为每个角色设计一套人生。出演的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我度过了那样的一生。就像画了一张我真正想住进去的设计图一样。”

尽管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黎华始终认真回答她佯装热忱的问题，他的淡色瞳孔注视着方若绮的明显不安的眼睛。像耐心在教一只笨拙的小兽呼吸。

备用电源终于接通。

黎华翻译机场的广播，确认只是一场停电事故。

所有恐惧的阴霾终于遥远。同台北的距离再次可以被时间度量。

黎华的领口也有薄薄的一层汗渍。这是方若绮意识到活过来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她开始爱上作为现实的人的黎华的最有迹可循的起点。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1

人们走进死亡的阴霾，在其中停留宝贵的32分钟，并且祈愿永远活下去。阴霾散去，这32分钟就会以一种绵延的姿态融入到他的余生中，会在10年后的酒桌上被谈起，在每一个出差路程中闪回，在同最爱人分享最隐秘感触时被抚平。但在当下第33分钟开始时，人们首先会不停留。

8月17日，前一日回到台北就被莫筱筠从机场接走，赖在她那不肯回家。

在机场旷日持久的等待和漫长的飞行，外加12个钟头的时差，厚重的雨里，令方若绮昏昏沉沉睡了又醒，睁眼时已经23岁。

特意拉紧的窗帘透露不出具体时间，手边的手机亮了又暗，是塞满的二进制写就的祝福和爱意。醒来一一查收，但来不及一一回复。要检阅每一条未知联系人的落款。昏暗的23岁开端收到的最重大礼物名为渴望关注。

“生日快乐，方若绮。”没有署名。她尚未习惯被匿名地关爱。只是从黑暗中端坐起来，脑海中油然而生一双琥珀色眼睛。它在那里，自然得像是角落里一座早已落灰的石膏，以至于方若绮甚至来不及发现这种感情被称之为期盼。

生日在深夜的民歌餐厅。被数人所爱是被千万人所爱的前兆。

高明权在暗处牵起的筱筠的手，关古威玩闹间隙占用一部电话等待回拨，童靖阳来得很晚。方若绮所缺席的绵长夏天滋养的情愫暗生，在她终于以暗恋命名那种晦涩情绪后昭然若揭。雨没有停，她以加倍的热忱周旋在爱意中，试图回避脑海中一双眼睛的注视。

九月，雨常常没有停。

或许有过离黎华很近的幻觉。在某个聚光灯很晃眼的通告现场，0.5秒钟，剧组同幸运观众合影的间隙，大家统统变换站位，于是有过擦身。她能看到他漂亮的西装外套的羊毛纤维的反光。他或许打过招呼，“嗨，方若绮“。当然也或许是灯球闪烁，灯光打到她面庞类似一种灼热，所引发的记忆错乱。

十月，拿着出演纽约客的履历终于混入乔亚影业。制作人说一定是有什么疏漏才导致眼下没有合适方若绮的角色，遗憾之情与几月前前台小姐说制作人没空的形容如出一辙。

现学的口吻便用在了PSTV和永振的剧集邀约。面对魏澐画饼说是冲刺金钟的剧本，她讲起一早准备好的职业规划说辞时也有几分心虚。

到底有几分因为那个人只演电影，本该察觉的莫筱筠置身热恋中，于是方若绮自己也回避问自己。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2

没有能在八点档混到足够脸熟，是王瑞恩选中方若绮的众多原因之一。
叶婷婷有一档访谈节目，收视长虹了好些年。后来王导会谈起选角，“演员，尤其是年轻演员，往往需要中观众面前有一种陌生感。”演播厅的聚光灯下，方若绮和剧组一众站在边角，“这里的年轻更多的是资历浅的意思“，他面对镜头正色道，”在演技火候不足以把观众拉离既有印象时，没有既定的印象也算是一种优势。”说起专业侃侃而谈的样子，像是方若绮试镜《爱情的颜色》那日，他抱着手在她对面一样温和又笃定。
“我是一开始就选中你的。”也会在威尼斯的深夜，她演王瑞恩女主的第一部戏，夜色很冷时他坦言。
选中她和剧本描绘里一样漂亮的脸，褐色的眼睛，是金星奖红毯做她男伴时。
选中她凑近时睫毛抖动，是一个吻。
选中她注视他时，小心翼翼又坚定的神色，令人想起一只冻僵的蝴蝶，在电影节映后采访。
选中她演虚荣女配角试镜的分手桥段时，同失明男友说分手，仍回避他的目光。这段则在工作不顺时用以说明她演戏的灵气。
如果方若绮活得足够久，一定能听王瑞恩说起第八百个选中她的理由。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2

但回到试镜《爱情的颜色》那天。
方若绮其实想不太起来自己是怎样度过的试镜。记忆里只剩下王瑞恩不时点头，还有那双总在暗处攫住她目光的眼睛。那是一个关于告别的场景，她已经背了太久，久到分不清是戏里的分手还是生活中某个难言的时刻。
那天下了场雨，台北的秋天总是这样。方若绮把伞留在了休息室，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
试镜的房间比想象中要小，棕色的窗帘拉着，显得更加局促。王瑞恩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位制片人，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在哪见过的编剧。最角落里坐着的是黎华。方若绮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哪个瞬间是暗恋的开始？大都会博物馆，玛格利特披萨，还是在肯尼迪机场的那个下午，是在这间狭小的试镜室里，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他的侧脸，看见他微微蹙眉的瞬间。
她没想过。
恰如她没想过一天下午这样漫长，宛如在舞会上跳了一整夜舞的少女，眼神交错、音乐、许多错身、触碰手指时的摩擦、衣料碰撞的弧度，几个瞬间而已，填满一夜太多、填满一段隐秘的情感发酵时，又显得这样单薄。
台词关于离别。女配角站在失明的男友面前，说着早已准备好的分手言辞。她知道他看不见，却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方若绮演得很投入，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令人窒息的时刻，说着残忍的话，却又像是在伤害自己。
"我不能永远这样照顾你。"她低着头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还年轻，我想要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对方看不见，却仍不敢抬头，尽管这种不敢有些刻意。然而这种微妙的矛盾感让整个表演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痛楚。王瑞恩后来说，正是这种细节打动了他。

一个虚荣的角色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但方若绮起码在尝试着给她一个完整的灵魂。

演完后是短暂的沉默。王瑞恩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说了声"不错"。她不敢看黎华的方向，恰如戏里她不敢看男主角的眼睛。

走出试镜室时已是黄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王导的副导演追出来，当场与她签下合约。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3

开拍在两个月之后。

按莫叔的说法，拍满三部电影就能一洗各路电视剧和小广告留下的印记，正式跻身电影演员的殿堂。而计数器轻易加一再加一，令人有时会忍不住怀疑命运兴许真能够用轻巧来形容。

不太像王导的导演成名作《明星志愿》。这部《爱情的颜色》剧本写得格外写意，许多场景动作描绘，台词寥寥。大段大段的空镜譬如离别的车站，或是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描写，比如"她感到很难以忍受这个春天"。

剧本的写意往往需要功力去填补，而方若绮尚且没有这个能力。于是来不及如八卦新闻所写，新人演员借剧本示爱天王，这场黎华作为毫无争议的主角的电影里，排名在卡司表第六行的方若绮竟几近于分身乏术。

诚如王大导演直言不讳，她演不出很多东西。

方若绮可以背出流利的剧本，在该悲伤时流泪，开心时笑。但如果这时要演文艺片中层次丰富的现实角色，考验的就是导演一句句调教的耐心。然而尽管王瑞恩的上一部制作大卖，他作为导演仍是新人，这时又从商业片转型到文艺片，投资人信心不足自然也不在话下。何况现在方若绮角色不大，在投资有限的情况下，对制作尽心尽力如王导，也无暇细心调教。

莫筱筠说他是白羊座。因此开拍第三天，NG到夜晚时王瑞恩单独约方若绮吃饭，他在餐厅里直截了当阐述以上道理时，她为他找到这样的理由：他是白羊座，他不是有意针对她。

于事无补。

身体好像先于她意识到一种情绪的涌现，胃在翻腾，喉咙似乎由于心跳的振动而紧绷。她很难回想起是怎样和王瑞恩一起进入餐厅，而这里的白炽灯难道一直都这样该死的晃眼吗。

最可恶的是她知道他说的没有错。

从没有人教过她到底该怎样演。培训班老师教她如何自然走进镜头里，如何落泪，如何演一种情境。电视剧导演拍她向莫筱筠预演过五遍的情绪，他说，这里感情起伏再激烈一些，瞪他，然后张扬地挥手，很好。李恩光拍她本色出演的惊慌的美丽的脸，他说，对，方若绮，保持这个角度，再来一条。

而王瑞恩对她说，方若绮，你演不出很多东西。

啪。空气里微小的，泡泡破掉的声音。

怎样才算得上是得体的反应，这个问题此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下意识的防卫，"我试镜过了，是你选中我的。"

他像是愣住，仿佛刚意识到自己态度并算不上不客气。循着下意识的回避开她的目光的方向，招手唤来服务生，近乎于慌张地在菜单上指出两个新加的菜。然后柔下声来，问她还想再加点什么。

方若绮并不接话，不看他，摇摇头。

漫长的沉默之后，王瑞恩一只手扶了太阳穴，目送服务生走远。

"没错，我选中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选中你那张脸，你的眼睛，你在试镜时表现出的那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脆弱感。很适合这个角色。"

好听爱听。方若绮暗自松了一口气，暗自祈求并没有转折。可惜并不灵验。

"现在，"王瑞恩端起刚送上来的牛腩，自然地用公筷夹给她，"我发现你只会演那一种状态。试镜时的那场戏，你演得很好，因为那就是你当时的真实状态。但电影里有十七场戏，方若绮。十七场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层次。你不能指望在每一场戏开拍前都经历一次分手。"

电影还没开拍多久，如果现在被换角的话，应该传不出什么不利的报道吧，她已经想到。但是不行。被动接受从来不是她的方案。于是她说，"不要换掉我。"

王瑞恩失笑，放下筷子看她。"并没有要换掉你。因为……我看见过你能做到。"

"试镜那天，最后一遍的时候。"王瑞恩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温度，"你说'我不能永远这样照顾你'那一句，有半秒钟，你的眼神从回避变成了直视。很短，短到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那半秒钟里，我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人——她在说谎，她在伤害别人，但她更在伤害自己。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逃离。"

他停顿了一下，"那半秒钟，方若绮，你不是在演戏。你是那个角色本身。"

方若绮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她想起试镜那天，想起念那句台词时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不是剧本里的失明男友，而是民歌餐厅，是莫筱筠和关古威，是她一个人离开台北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想时可能会说出的话。

"所以问题不是你演不出来。"王瑞恩继续道，"问题是你还没学会怎样随时进入那个状态，怎样在镜头前找到那扇门，推开它，走进去，然后在喊卡的时候走出来。"

茶水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她抬起头，直视王瑞恩的眼睛。"那你教我。"甚至有些不容置喙。

但他只是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被翻得有些旧的剧本，翻到某一页。

"这场戏，原本写她多年之后，在咖啡馆里若无其事地和男主聊天。应该是一种时过境迁之后的面对能够时间考验的问心无愧。"他的语气是陈述性的，用笔在页面上划了几下，"你演不出那种云淡风轻。每一次你都在用力假装轻松，那种用力本身就破坏了角色应有的状态。"

方若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她知道他说的没有错。

"但是，"王瑞恩抬起头看她，"你那种用力本身，是有用的。"

并没有再进一步解释，王瑞恩翻着剧本，在好几处做了标记。"所以我今晚会联系编剧，重新设计你这个角色。把她从原来一个成熟、现实的女配角，改成一个年轻的、自以为能掌握命运却总是露出破绽的女孩。"

他看着她，"这样你能演出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方若绮愣了一下，某种更深的不安在蔓延。这个决定听起来很合理，很专业，是导演为了整部电影做出的负责任的选择。但某种情绪在她胸口涌动，说不清是不甘还是委屈。

"我想试试。"她说。

王瑞恩抬起头。

"试试原来的版本。"方若绮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我现在演不好，但是我想试。就算最后还是要改剧本，但能不能让我先试试演原来那个角色。"

餐厅里的喧哗声突然变得很远。白炽灯仍然刺眼，但方若绮这一次没有回避。

王瑞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坚持直视他的眼睛。很多年后他会在自传里写，这样一张倔强的脸，就是所有当时的他想从她那里得到的。

"好。"他说，"那就再给你两天。"

这仍然是导演的决策，不是让步。但方若绮感到某种东西在胸口松开了。

"够了。"她说。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3

当然并没有成为演戏天才。

方若绮非常努力的两天不过证明了她并不是王瑞恩想要的那种天才少女。她记得Action后自己是如何努力靠近若无其事四个字，为此她还特意找童靖阳帮忙出主意，彻夜到Pub与心目中的成熟女人畅谈，连美丽小姐抬起酒杯时的小指的弧度也学来。

但镜头是诚实的。

演到第三条，王瑞恩喊了停。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让副导演宣布休息十五分钟，演下一场。

十二月的白昼有一种灰蒙蒙的冷淡。

演对手戏的黎华一如既往保持不温不火的风度，安慰方若绮其实演得不赖。看她情绪仍不高涨，干脆提议下周找时间一起吃晚饭。至于什么时候，方若绮才开始懂得不明确说时间等于没有约过，因而满口答应下来。

制片人和王瑞恩在角落里说话。方若绮看不到他们的表情。至于修改剧本的事呢？没人再提，方若绮当然也不会问。心始终悬在那里。

一周过去了，王瑞恩有时摇头，有时沉默，再没再评价过她演得怎样。直至拍摄推进到演完男主角失明后所有的桥段，明天该换外景出演他年轻时种种情节。是格外冷的一天。

又是王瑞恩。天色开始暗下来时他叫住方若绮，说要请她吃饭，顺便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她交代。

在上次那家餐厅。他从包里翻出一叠纸页。显然不是临时赶印的模样，页角已经微微卷起，像是生产出来已经有些日子。

方若绮感到某种东西在胸口收紧。可恶，怎么还是来了。

当然是修改后的剧本。他把纸递给她，语气平静，"我和编剧老师重新写了你这条线的所有戏份。"两步，站定在她身边，翻开纸页，指到今天这一场。

接过来，纸张的质感告诉她这不是昨夜赶工的产物。她抬眼看向王瑞恩.

而他接住目光，清了清喉咙，用一种刻意的清晰的声音，"这是你试镜后开始修改的。"做足了要耐心解释的姿态，"那时我就知道你演不出那种成熟的、时过境迁后的释然。"

他翻到咖啡馆那场戏，那场她头一次被他评价很多不会演的那一场。"原来的剧本里，她是个能够若无其事面对过去的女人。"

王瑞恩继续翻着剧本，在几处做了标记。"原本你只需要成为一个脸谱化的冷酷坏女人。"

"但修改后的剧本，"他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滑动，"她不需要真的若无其事。这里，咖啡馆这场戏，她见到前男友，会努力表现得释然，但总会露出破绽。"他翻到车祸那场戏。"这里，她离开男主角。不是因为她真的那么冷酷，而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她其实无法说服自己。"

餐厅很安静。窗外十二月的灯光也比平时偏冷色调些。一壶铁观音在透明的容器里，蒸汽升腾。

"所以你不需要演得真的很成熟、很释然。你只需要演一个人在努力假装释然的样子。"王瑞恩抬起头看着方若绮，"就像开拍以来的每一天。"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就像开拍以来的每一天。方若绮显然没太反应过来。

"前面那些戏，你演得很好。"王瑞恩讲话的音量提高，但感觉得到他在刻意柔和，"我很抱歉，让你以为自己在失败。"

"你之前学的所有扮演现实的成熟女人的姿态，对这个角色来说，本来就应该是成立的。你做得很好。"

他在说他看到了所有的她的努力。而现在适时的沉默表明他在期待她的回应。

也许该说谢谢。方若绮意识到，但她并不想说。叛逆的尺度仅限于此，继续保持沉默或质问就太过乖张，何况她并不晓得自己该质问什么，于是她接过剧本，做出翻看的样子。

"我知道了。"

敲门声响起，餐厅上菜又一次解救她。红烧牛腩使她暂时脱身于那个继续下去不免需要过早谈论连自己也难以说明的复杂感情的话题。于是不由分说夹到他面前，调整一个乖巧的笑容，"这个好吃，导演你也快尝尝。"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4

十二月不是下雨的好季节。出餐厅时路灯映出毛茸茸的一团雾气，马路上薄薄一层积水，像没来得及擦干的玻璃。

告别王瑞恩在大约八点钟，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秋千架被雨打得很干净，塑料座面上还残存一圈水。方若绮坐下，不动，手抓着两侧的铁链。巷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传到她耳朵边时只剩下"没事""都好"的形状。就这样再沿路步行至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寻常下班的开心，方若绮才想听莫筱筠唠唠叨叨也不错。

而接到工作的好处之一是终于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打计程车，于是跨越大半个城市到民歌餐厅。

餐厅门口的铃铛叮当响起，热气和油香气把她整个裹住。晚市快过，台下零零散散几桌客人。关古威不在，电视机重播他的综艺片段。莫筱筠漫游中习惯性做出迎接的姿态，直至快到面前才认出来人，不免要打趣，"女明星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不是在拍戏吗？"

"收得早，今天超冷的。"方若绮脱下厚厚的围巾，顺手挂起大衣，一边撒娇道，"快给我来点热的呀。"

筱筠应了一声，连忙就往后厨走，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却又回头，"你要什么汤来着？"

"当然老样子，莫叔招牌老火鸭子汤。"方若绮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事呀。"筱筠露出那种营业性笑容，进后厨吩咐一阵，又走回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脸又尖了？和帅哥对戏也不能当饭吃呀。"不等她否认，强行把她按在靠墙那张常坐的小桌。

灯光烘得白瓷碗升腾起暖黄色的雾。

"怎么了？"筱筠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边缘敲了两下，又停住。"被骂了还是被夸了？"

"很难说哦。"她双手伸直压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上半身趴过去。歪头，流露出自知楚楚动人的神情。

而莫筱筠似乎比方若绮自己更明白她什么时候不想细说，放任空气里是温热的嘈杂。方若绮只管一味喝汤，胃暖起来。无话直至荧幕上关古威的节目结束，才发现筱筠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怎么反而是你心神不宁的？"

"啊？"筱筠下意识敷衍，"没什么。"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方若绮一样，"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假装自己不是的样子，能假装很久的话，是不是就不算假装了？"

"你很奇怪哦？"

筱筠把账本合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接近于一种庄重的炫耀："高明权约我吃饭了。听起来就是非常正式的那种。"

"啊啊啊啊啊啊啊？"方若绮坐直了，"你不是一直——"

"可他约的是谁？"筱筠突然大义凌然打断她，"是每天蹲点在账台后面、灯光计算完美、从八十本访谈中提取他梦中情人之精华的那个莫筱筠，还是……你面前这个莫筱筠？"声音气势却越来越弱。

方若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片刻失神。

她想起王瑞恩的话。

"可是，"她说，"你在他面前的样子，难道就不是你吗？"

"我是说，也许那也是你。只是你用力一点的部分。"好像连自己都被这话绕住了。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4

没人想过二十多岁的方若绮演二十多岁的寻常女生会有这么多状况。她可以将非常奇异的表达消化得自然，但作为一个少女角色，她最大的缺点是不会恋爱。

简单的三场戏，暗恋，互生情愫，到热恋。镜头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十分钟，拍摄却直到第三天夜里。

"方若绮，眼神再放松一点。"王瑞恩喊停，"你看他的样子像地缝里会钻出八卦记者。"

幸而有了前一段拍摄的磨合，王瑞恩心知她并不是不够资质或不够下功夫。才肯耗费胶片逐条指正。

"脸再靠这边一点，欸，多了。"

黎华演二十出头的男生时，头发夹出清爽的弧度，看不出毛孔的皮肤在正对打光时像在融化的蜡，烫到她的目光。一瞬瑟缩。

"唔，这个眼神很好。"王瑞恩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但躲一下就够了，现在直视他，看他的眼睛。"

"想象你正和他相爱，你必须和他相爱，你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连起来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教全世界你爱他。"

"方若绮，你在躲什么？"又废掉一条。

休息的间隙是黎华看她，询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魅力。眼光依然闪亮，分明是自知魅力无穷的一种松弛。

方若绮低头喝水，说哪有的事。喝得太急，呛到。

黎华于是递纸巾过来。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迅速缩回去，纸巾掉在地上。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上。这次她往后仰得太快，椅子差点翻倒。

"你还好吗？"黎华扶住她的椅背。

"很好。"她说，站起来，"我去那边看一下……"

第八条时王瑞恩让她和黎华对一下走位。两人站在夜市的灯光下，黎华要牵她的手，她的手藏到背后。"啊，对不起。"她说，伸出手来，手心全是汗，又缩回去在裙子上蹭了蹭。

"你今天好像格外紧张。"黎华说。

"没有。"方若绮说，"只是……呃……天气热。"

十二月的台北，今夜只有十度。

黎华只是笑。

第十二条，王瑞恩从氛围指导到眨眼的时机，终于有起色。

"过了。"王瑞恩说，"但方若绮，你这个笑……怎么看起来像要哭。"

她说灯光太刺眼。

收工时在夜里十点。方若绮一个人坐在夜市的台阶上，看工作人员收拾器材。黎华换好衣服径直走过来，招牌笑容，询问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不用了。"她说，"我……我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休息。"黎华提醒她。

"哦，对。"方若绮说，"那……那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黎华站在那里看她几秒钟，然后说好，那你路上小心。

转身要走，又回头，"方若绮。"

她抬头看他。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4

车里在播一段曲子，那时方若绮会把它叫做纯音乐，而后来黎华会向她介绍他最喜欢的德彪西。

没有人能真的拒绝黎华。尤其是那个夜晚的方若绮。我能送你回家吗？他问。

几乎在意识到自己感情的第一秒钟，她就在预支所有可想而知的痛苦，并由此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试图拒绝现实中的黎华来抵抗他绝不可能爱她的无望，这种尝试，在他上扬的尾音处化为梦幻泡影。

在十一点钟的台北郊外，她认不出《月光》，但很高兴这辆她不认得款式的车的音响效果和它的外观一样出色,这样一来，沉默的空气就会显得意味深长些。

无人开口的每一瞬间，隔着车座的短短几十公分距离，真实的方若绮和真实的黎华会同时听到每一个音符,并且只有他们两人听到。这种想法就足够令她想记得这分钟。

也是他打破这种对峙，"方若绮，我记得你从前并不这样话少。"

"在纽约的时候吗？感觉像上辈子的事情。"但说起来居然也只是上个夏天。

"你那时好像总有很多话要讲。"眼睛扫过来，又回到路面，"博物馆，片场，机场。"

她想起他耐心回答的她的每一个问题。真奇怪，那时竟有那么多的无知的勇气和冲动。"你听过夏令营效应没有？"

"我想是因为，纽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夏令营。"像是对自己的发言很难为情一样，她开始无意识地抚弄头发。

"夏令营效应？"

"就是那种，在陌生的地方，和今后不再会有交集的人在一起，"方若绮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掠过，"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比如？"

"比如问一个刚认识的人是否想过死。"她转过头看他，"比如在博物馆里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一路。"

方若绮侧身看他开车，沿着视线不好意思长久停留在他侧脸而垂下目光的方向，这时她注意到他的T恤袖口下抽出的小小线头，有种如获至宝的快乐，这根或许是白色，仅仅因为夜晚而显得蓝的线头，是台北仅有她得知的秘密。

也许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得高涨，黎华笑了，"所以你是觉得我们不会再见面。"

"我没想过。"几乎在他上一句话没结束的时候。小小的线头给了她某种神迹一般的鼓舞，她几乎要回忆起幻想中的恋人竟然属于她的现实世界，黎华鼎鼎大名的光环消退之后，在夏天浮现过的坦诚和莽撞再次降临于这个夜晚的方若绮。"我没想过我们会再见面。"

"你忘了电影宣传，出席活动，还有未来的合作机会。"

"那是你的台北。"方若绮看着前方。晦暗的路灯。"不是我的。"方若绮试图向他解释，在她的台北，获得这样一个小角色的合约需要惊人的运气，电影的宣传活动是在最后一刻找上她来填补古大小姐因为度假而缺席的空档，而站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夏天夜晚看向未来，往后与黎天王合作的机会更称得上是渺茫。

但她没有再说一句。并不为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但面对他时总觉得不够。

夜凉如水。

"就像现在这样"

"什么？"

"你好像总有很多没讲的话，最近。"他看着前方。

因为我爱上你了。当然不能说这句。于是拉来王导作挡箭牌。和他讲起修改剧本的事，自称因此心神不宁。

"我知道。"他说，"我和瑞恩都觉得你演得不错。"讲到瑞恩时有微妙的停顿，"但你可能对拍摄过程颇有微词？"

原来是王导的任务。方若绮心下了然，失落也是难免的事，"啊，就是心情难免有点复杂吧。"

"每个导演都有不同的风格来调教演员，但总以一部影片呈现的最终观感为主。"是他熟悉的耐心口吻，"想办法让演员用最适合的方式表演也是导演工作的一部分。"

"但站在我的立场我希望……可以比本色出演做得更多。"

呼气声使平静空气振动，带着笑意。"原来是这样。"

"嗯？"方若绮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暴露了太多——对王瑞恩的不满，对自己的怀疑，还有那种被看穿后的不适。

黎华转头看她一眼，"我明白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但你在强调'本色出演'这个词。"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不高兴，只是不愿意承认这种不高兴的不成熟。王瑞恩的做法在专业上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我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导演至少会教我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

"本色出演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演技。"方若绮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只是……只是在镜头前做我自己而已。"

车内的德彪西已经换成了另一首曲子，像叹息。黎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演技？"

"就是……能够演任何角色，任何情绪，任何人生。"

"那是技巧。"黎华说，"真正的演技是找到角色和你自己的连接点。哪怕是最陌生的角色，也要找到那个'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的瞬间。"

"你应该高兴他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可能性。"黎华的声音很温和，"他发现了你身上有一种特质。这种特质会点缀整部片子。也能在你真正掌握技巧之前，让你永远有机会接到下一部片。"

车子这时转了一个弯，方若绮调整到背对着黎华的姿态，面向右边的窗。此时路灯跳过树影在她脸上晃动。快要到了，她想。"我明白了。"方若绮声音很轻，"谢谢你，黎华。"今晚第一次，她叫出他的名字。

几乎已经抵达她的楼下，想做什么留住这一晚都是徒劳的了。只能屏住呼吸等待结束的一幕。

然后车停了下来。"不要抗拒在镜头前做真实的自己。"由于风声和引擎声的缺席，他的平静的语气显得意义非凡。

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方若绮，周一见。

雨连轩 · 发表于 2025-12-22 22:35

像一句咒语，不要抗拒在镜头前做真实的自己。她因此常常疑心自己的心迹是这样明显。梦中有一台摄像机，高高在上的第三人称视角拍摄她不敢看黎华，分明是欲盖弥彰四个字。

一整个冬天她都做同一个被摄像机堪破一切的噩梦，所幸冬天总是短暂。《爱情的颜色》在她尝试借着演戏的名目展露情愫的同时顺利结束了拍摄。

等到这一年结束之际，民歌餐厅里，她是固定会有粉丝蹲点的小有名气的潜力演员，关古威是上台会挤到整条街水泄不通的当红歌手，莫筱筠当上了高明权的助理因此常常不知所踪，反而是童靖阳常常光顾，和莫叔聊得有来有回。

2004就在这样欢欣的氛围中降临。幸福中没有人不期待更好的一年。

新年将任何事物包上金边，彩虹影业的前台小姐佯装嗔怪说方大明星这样大牌怎会需要任何预约，一路直通制作人办公室。沿着指示，顺着装潢精美的走廊直到尽头处一间，魏国强坐在办公桌后，精明又妥帖地问，方小姐，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

那时拿到试镜机会的影片是哪一只，方若绮已经说不出准确的名字。只记得下电梯时遇上了王瑞恩，望着大楼里崭新的新年装饰，她脱口而出，导演，新年快乐。

然后是风平浪静的春天。拍了三四支广告，有一次在市中心看到自己的脸印在巨幅广告牌上，感到心突然很胀，像是一支吹饱气的气球。还特意找无人的深夜叫上关古威和莫筱筠来帮自己合影留念，三人一起在灯很暖的平台上戴着可疑的鸭舌帽喝便利店买来的冰啤酒。当然也跑过不大成功的试镜现场，记了很多没有后文的台词。

春天结束的时候终于接到了一部男主订下童靖阳的小成本电影，漂亮女友的角色，是卡司表中女演员里排第一位的。导演的名字现在也已经不重要，总之是那种除了在大公司库房的角落和后来的铁粉证明自己的热忱与广博之外已经不再有存在痕迹的片子，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令方若绮旁敲侧击到童靖阳与古芊菁的情愫以及将方若绮送上电影女主角的咖位。总之春天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到，当她再次接到王瑞恩来电时，尚且认为不过是普通的综艺或是广告邀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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