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anca 发表于 2009-9-7 05:41

错错错

  他记不得自己走过多少闹市,吵嚷喧杂的人群迎他来再送他去;西递是不一样的,它给他的只有林立的牌坊,和其上标榜着经雨水冲刷益发醒目的贞洁。那是女人们的荣耀,她们用一生的寂寥孤苦将它镌刻得那么深,深到石碑都皲裂开来,无法承受刺骨穿心的疼。

  没有男人的镇子黑夜与静默来得总是特别早,各个院落重门紧锁,女人们抱着自家良人主演的美梦早早睡去。唯有门前的水道和着对远方旅人的思念,不厌其烦地淙淙作响。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驻足在一扇门前,他有些诧异,整个镇子唯一没有上锁的门,只是虚掩。他不由地将脚步放轻,随着“吱呀”一声,呈现在他眼前的满是枯死的花草,唯有苦藤依旧执着地缠绕着阴霾的屋宇。荒芜的院落,正如一个女人荒芜了的信念;那种绝望教人心寒。

  “官人,是你吗?”他的一只脚刚刚踏进玄关,一个瘦消憔悴的女人已经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他一阵心悸,女人被绊倒在了地上。他迎上去扶起女人,那眼睛中饱含着热泪,近乎将他灼伤;枯槁的手指摸索着爬上他的脸庞,颤抖却坚定。“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抛下玉儿一个人,你一定会回来的!”

  他伸出右手在女人的眼前晃了一晃,依然空洞,没有任何的反应,哀怜地抚着她略显蓬乱的发髻:“玉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女人努力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虽然嘴角藏不住苦楚:“都是值得的,玉儿看不到了,但是能换回官人,一切都不重要了。上天已经待玉儿太好了……”

  他用力将女人的脸压在自己的胸膛:“傻玉儿,你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呢?门也不记得锁,进来坏人怎么办?”

  女人挣扎着摇摇头:“玉儿不是不记得锁门。那扇门,是玉儿故意留给官人的;和你同行的乡人们回来告诉我说你被劫匪杀了,我就是不相信;我知道他们一定说错了,你一定会回来的;家里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他将女人拥得更紧了:“你啊,你啊……你教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女人调皮地皱皱鼻子:“只要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就好了啊!”

  他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这……玉儿……”

  “难道,你还要离开吗?”女人的声音中轻松全然被紧张取代,突兀地从他怀中坐起。

  他抱歉地拉起她的手:“玉儿,我向你保证,做成了这一笔生意,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不依!好不容易才将你盼了回来,我不放你走!”

  “乖,玉儿,你想一想,我不去做生意我们就没有钱,没有钱我们将来怎么生活呢?”他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使小性的女人。

  女人依然执拗:“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就足够了!你要是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傻玉儿,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可以吗?”他轻轻吻上了女人的额,努力地安抚她的情绪。

  “什么?”

  “不管别人对你说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幸福地相依在一起!”

  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挣开女人缠绕的手指,冲进益加深沉的夜色;他的步履蹒跚,尽力狠下心来不去理会身后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是一个梁上君子,一生记不得进出过多少扇门,没有一把锁能拦得住他,他早已习惯了探囊取物、轻而易举;而今天,这一扇根本没有上锁的门,却令他走出得最为艰难。那唤作玉儿的女人所仅剩的全部,太重了,那份没了归属已然执着的爱,他带不走。于是,生平第一次,他不取反留,留一份希望。给玉儿,给自己。也许有一日,她终会等到他的归人;也许有一日,他不再只是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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